「爱慕之对写」——观艾慕杜华电影中的怪诞与乱调

浏览量435 点赞142 2020-06-11
「爱慕之对写」——观艾慕杜华电影中的怪诞与乱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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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恋爱.电影馆在二至三月筹备了「焦点导演:『爱』慕杜华」影展,重映了西班牙导演艾慕杜华近四十年来的十三部长片作品。艾慕杜华自1980年拍出处女作《烈女传》之后,在影坛一直活跃;单是八零年代就交出了八部作品(其中包括令他在国际声名鹊起的《慾望之规条》、《女为悦己者狂》),即使到了最近,他仍以三年左右的间距继续交出新作。艾慕杜华对上一部作品《胡莉糊涛》颇有好评,算是挽回了一点近年在创作上的颓势;他的新作《Pain and Glory》今个月底亦会在西班牙上映。

谈晋霖早前在〈艾慕杜华的花样年华〉中将导演的生涯划分成三个时段,概略论其得失;我想特别就文中提及艾慕杜华对情的描写,与及谈晋霖对他的电影的其他观察,以八十年代艾慕杜华电影为焦点继续延伸下去。


看艾慕杜华,切忌太正经!

我有一个看艾慕杜华的心得:如果可以的话,心态上请你不要太过正经。马奎斯说他初看《唐吉诃德》时,一心想拜读经典领教它的伟大,但读到一半已觉得又长又闷,心中暗忖实在是见面不如闻名。后来有一天马奎斯上厕所,随手攫取一本《唐吉诃德》在马桶上读,出乎意料地竟感到趣味盎意,对这部西班牙文学的殿堂作品有全新领会。对我来说,看艾慕杜华电影的情况也有点类似:太过严肃只会把你挡在他的世界的门外。

谈晋霖提及《前世唔修》里,小女孩以超能力移动杂物执屋的段落,说它「荒谬到让观众无法认真投入……令人摸不着头脑」,我很是认同。早期的艾慕杜华电影充斥着这种令人迷惘、哭笑不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情节。有不少论者已点出艾慕杜华喜好混合不同类型(《情迷高跟鞋》揉合通俗剧、悬疑、歌舞类型就是最突出一例),但他的做法有一个特色:混合迥异类型的艾慕杜华电影不单在情节上多变驳杂,它们在调子(tone)上更是暧昧、怪异、甚至初时会令观众无所适从。对我来说,这种「乱调」,正是令我最能从一众同样擅长把玩类型的导演中办识艾慕杜华的独家风味。

我会说他的「乱调」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存在;首作《烈女传》开始不到五分钟就有一个好例子。女主角Pepi在居所窗台上陈列了几十株大麻,给住对街的警察看见,他便走过来以权力要胁Pepi:如果Pepi能够让他发洩,满足淫慾,就不告发Pepi。他俩交涉一轮,Pepi不肯就範,警察最后便把Pepi强姦了。写到这里,如果你没有看过《烈女传》,大概会想像这是一个残酷而丑陋地书写两性暴力的段落,又或者是一个写实的女性悲剧的开端。然而,事实完全不是这样。首先,整个场面都是夹杂着谐趣、戏谑的成份。当警察跟Pepi说起大麻的事情,是Pepi先掀起短裙,以一半天真一半挑逗的态度诱使警察转移视线。警察提出性交易后,Pepi的反应完全不是无助或惊恐,她倒是会反建议能不能考虑肛交(Pepi说,她想留住贞操,将来卖一个好价钱)。在wide shot拍摄下,Pepi与警察的演出都是稍微有一点夸张、或带一种卡通化的笨拙。而总结这场戏的是一张色彩斑烂的漫画插图,上面写着:「Pepi,渴望复仇」。

种种细节加起来,这场戏不期然会令人感觉矛盾:究竟导演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态去拍摄?他是想淡化性暴力,还是想令漫画化、谐趣的表现形式变得凝重?强姦的情节后来在《烈女传》还会出现两次,虽然处境与涉及的角色稍有不同,但每场都不约而同的令观众犹疑应该如何接收、阅读这种本该「不可儿戏」的场面。最后一次强姦场面尤其複杂:警察的妻子有受虐癖,因为在丈夫身边得不到「满足」就跟另一个能够彻底羞辱她的女人离开了;警察为了抢回妻子,就趁她夜归时向她施袭,拳打之余亦行强姦。事后妻子重伤入院,但她并没有因此痛苦,反而对友人说她原谅丈夫、她得到幸福了。究竟妻子的性虐癖,是一种需要纠正还是需要满足的东西?假如她最后的感想是由心而发,我们应该替她高兴还是替她忧心?艾慕杜华的「乱调」发挥得最精彩的时候,往往能反照出角色心底更大的扭曲与莫衷一是的矛盾。


彆扭又鲜明的私密表达

谈晋霖在文章中特别抓着了艾慕杜华片中的「激情」,并视之为他其中一个最大的优点。承接上面提出的「乱调」,如果早期艾慕杜华普遍都有这种反常地将难以调和的情绪、类型、处境情节汇合到一起,从而产生出一种彆扭而鲜见的效果的话,那幺,他在描写感情的方面,也不时用上这种混合驳杂的「乱调」手法。

艾慕杜华可以是很多东西,但他一定不是自然的、直接的。很多喜欢艾慕杜华的人都钟情他妙到亳巅的色彩配搭、独到崭新的美术布置——这些都是极尽「人工化」的美,都是堆砌经营出来的。在艾慕杜华最好的时候,这种人工化的美会超越视觉上的精緻与享受——它会成功地扣连、呼应到角色的感情和故事的题旨核心。他的电影里面,最有感染力的深情描写,通常都不是直接、私密的爱的表达;它们要不是牵涉扮演、暗语、隐瞒的间接流露,要不就是脱离日常的短暂失控状态(精神崩溃、禁锢、胁持、昏迷等等)。

《女为悦己者狂》开首有一个婉转非常但我认为是痛入骨髓的深情描写。故事讲女主角Pepa被情人Ivan抛弃,她堕入无尽的深渊快要活不下去了。Ivan与Pepa工作上都会为外国的电影配音,我们见到Ivan正为《琴侠恩仇》(Johnny Guitar,Nicholas Ray导演,是经典荷里活时期一部结合西部片与通俗剧的杰作)中一场重头的文戏配音:事业得意的女主角Vienna重遇当年离弃她的情人Johnny,Johnny想重修旧好,但Vienna却立志压抑内心翻腾的感受,拒绝Johnny一切好意。此段落的高潮部份,是Johnny逼迫Vienna重複他所说的情话(「这些年来,我都在等」、「你不回来我已没命」),Vienna悔气地照做但却坚决地在语气表情上不带一丝感情(然而,电影同时明确地跟观众传达了,Vienna心中真正的想法是完全相反;故此,这种间接到近乎自相矛盾—用「不爱」去说「我爱」—的感情表达,在《琴侠恩仇》已经存在)。

然后,在一个稍晚的时间,我们又见到Pepa为同一场戏配音;她听着先前Ivan已配好的部分,去完成女主角的对白。镜头置在天花板缓慢地横移,追蹤着放映机投射的光线来到Pepa跟前;下一个镜头自耳筒的特写拉开,聚精会神地以Pepa的脸孔为轴心打转。Pepa配到「你不回来我已没命」时,泪水已忍不住掉下来,到下一句「我还爱你,如同你爱我一样」,Pepa有点措手不及的停住半晌;她鼓起所有力量把这一句都说完,然后听到Ivan(配音里的)「多谢」,便呯嘭一声昏倒在地上。一个情感上被推到边缘的女人,透过演出/工作与一套来自他方的旧电影,与他的爱人隔空对话,借助极尽煽情之能事的对白去表达自己的生命也近乎不能承受的爱。这样层层叠叠、真真假假,谁能说剥到最底层见到的不会是真正的爱意呢?甚至,艾慕杜华的电影似乎印证了,有某一些爱只能凭依如此委婉、刻意的方式才能全面展现。

谈晋霖在他的文章中也有提及,艾慕杜华后来在某些层面上大抵是改变了。我自己的印象中,早期的菱角、不工整的地方渐渐都被他自觉地作修正、调整,连他的故事—相比八十年代——也变得流畅完整。不过,即使今天重看,艾慕杜华电影里的意识依然有其大胆叛逆之处,风格上亦称得上是独当一面(额,就算我只谈很表面的层次——近五、六年来,你有看过片头字幕做得比《慾望之规条》或《女为悦己者狂》更有型更夺目的吗?),而它的电影里曾写过的激情,至今温度尚在。能够炮製出他那种五味纷陈、芜杂却自成一格的「乱调」的创作者,除他以外又有过几人呢?



(题目与小标题为编者所拟,原题为:〈「爱慕之对写」——顾左右而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