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多余的器官并不是女阴:阿兰达蒂.洛伊《极乐之邦》

浏览量397 点赞330 2020-07-02

她身上多余的器官并不是女阴:阿兰达蒂.洛伊《极乐之邦》

梦之宫

阿兰达蒂.洛伊(Arundhati Roy)

译|廖月娟

  她在五个孩子中排行第四,在一月的某个寒夜,生于沙贾汉纳巴德,即旧德里。由于断电,产婆阿兰.巴姬就着灯火接生,然后用两条围巾把刚呱呱落地的她包起来,放到她母亲的臂弯,说:「是弟弟喔。」当时灯火昏暗,难怪她会看错。

  嘉涵娜拉.贝龚怀头胎之初,她和她老公就说,如果是男的,就叫他阿夫塔博。这对夫妇已生下三女,苦等了六年,终于等到阿夫塔博。他出生那夜,是嘉涵娜拉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翌日清晨,太阳升起,房间温暖、舒适。嘉涵娜拉解开小阿夫塔博的包巾,心满意足、万分怜爱地抚摸这个小宝贝。从眼睛、鼻子、头颅、脖子,摸到胳肢窝、手指、脚趾……突然惊觉,宝宝的阴茎下方还有个小小的女阴,儘管发育不良,无疑是女性生殖器。

  新生儿可能吓到母亲吗?嘉涵娜拉.贝龚的确被吓坏了。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心脏揪紧,就要粉身碎骨。第二个反应是仔细再看一次,确定自己没看错。第三个反应是退缩,离孩子远远的。

  她突然腹痛如绞,一道细细的屎水沿着大腿流下。第四个反应是想死,她要和那孩子同归于尽。第五个反应是抱起那孩子,把他抱得紧紧的,从已知世界与未知世界间的裂缝跌下去,在那黑暗的深渊中坠落、旋转。她本来知道的一切,从琐事到大事,对她而言,再也没有任何意义。她只会乌尔都语,在这种语言之中,不只是生物,所有的东西,包括地毯、衣裳、书本、笔、乐器,都有阴性和阳性之分。只有她的宝宝雌雄莫辨,不男不女。当然,她知道有个字眼指的就是那样的人—海吉拉。其实,有两个词彙指称这种人,就是海吉拉和金纳 ,然而光是两个字不能构成一种语言。而人是否能存活在语言之外?这个问题自然不是以文字呈现在她面前,甚至不是一个简单的句子,而是来自胚胎的无声怒吼。

  她的第六个反应是把自己清洗乾净,暂时保密,甚至不对她老公说。第七个反应是躺在阿夫塔博旁边休息一下。就像基督教的神,在天地万物造齐之后,歇工安息。只是那神创造的世界是有意义的,而嘉涵娜拉.贝龚创造的新生命,颠覆了她对世界的认知。

  她告诉自己,那毕竟不是真正的阴道。虽然有缝隙,里面却没有开口(她仔细检查过了),只是个附属器官、新生儿的特殊症状,时间一久,缝隙说不定就癒合、消失了。她会去她所知的每一座寺庙,向神明祈求。她相信,神明必然会帮忙,一定会的。也许神明一直在护佑着她,只是她不一定知道。

  嘉涵娜拉.贝龚终于有体力走出家门的第一天,就抱着阿夫塔博到沙希德神庙。那神庙离家不远,约莫走个十分钟就到了。那时,虽然她还不知夏尔玛德.沙希德的事蹟,依然步履坚定地走向神庙。也许,沙希德在召唤她。她也可能是受到那群奇怪的人吸引,去米那市场的路上,她有时会看到一群外地人在神庙旁搭帐篷。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以前,看到那种人,她总是视若无睹。现在,对她而言,那些信徒似乎突然成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不是每个去沙希德神庙的人都知道夏尔玛德.沙希德的故事。有些人知道一点点,有些人一无所知,有些人则自己编造。很多人知道,他本来是信犹太教的亚美尼亚商人,为了追寻真爱,从波斯来到德里;很少人知道,他爱上的是阿贝.詹德,一个他在巴基斯坦东南信德省遇见的印度少年。很多人知道,他已放弃犹太教,改信伊斯兰教;很少人知道,他最后也弃绝了正统伊斯兰教。很多人知道,他赤身裸体在沙贾汉纳巴德街头苦行,直到被公开斩首;很少人知道,他被处决不是因公然裸体,而是被控背教。当时的皇帝奥朗则布是虔诚的穆斯林,他把沙希德找来,要沙希德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穆斯林。奥朗则布要他背诵〈清真言〉:「la ilaha illallah, Mohammed-ur rasul Allah(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使者)。」沙希德在皇宫里的红堡,一丝不挂地站在伊斯兰法官和大学者面前,接受审判。蓝天中白云静止,鸟儿也僵住了,红堡空气凝重。沙希德起了个头,就没再继续。他只唸出这几个字:「la ilaha(万物非主)。」

  他说,除非他能成道,否则无法全心全灵拥抱真主。在那之前,即使他背得出〈清真言〉,也只是口是心非。奥朗则布大怒,决定处死沙希德,众伊斯兰法官也都同意。

  去神庙膜拜的信徒若不知沙希德的事蹟,不就只是盲目崇拜,不管事实与历史?如果你这幺想,那就错了。因为你一走进神庙,就能强烈感受到沙希德那永不妥协的灵魂。请求沙希德庇佑的信徒都觉得,这种感应要比史实来得真切。沙希德的从容赴义彰显了灵性超越圣礼,简朴胜过奢华,即便自身即将毁灭,也能满溢顽强而狂喜的爱。沙希德之灵允许每一个人依自己所需,自由转化他的故事。

  等到嘉涵娜拉.贝龚常去沙希德神庙后,对沙希德的故事变得耳熟能详。她知道沙希德是在贾玛清真寺的台阶被斩首示众。信徒像潮水般包围着他,与他道别。她也知道,沙希德人头落地后,他的嘴巴才继续唸诵:「万物非主,唯有真主。」接着,他像现代摩托车骑士拿起安全帽般,把自己的头颅从地上拾起,然后走上台阶,进入贾玛清真寺。接着,就升天了。嘉涵娜拉.贝龚不厌其烦地对愿意听她倾诉的人说,沙希德那小小的神庙有如嵌在贾玛清真寺东侧台阶底下的帽贝,那里就是沙希德的斩首之处。他的血喷洒出来,积血成池,所以神庙地板是红的,墙壁和天花板也是红的。她说,儘管三百多年过去了,沙希德的血依然洗刷不尽。不管这神庙涂上什幺颜色,最后还是变成红的。

  那红通通的小神庙周围很热闹,有卖精油和护身符的小贩、帮朝圣者看管鞋子的人、瘸子、乞丐、游民,还有即将在开斋节被宰的肥羊。一群年老的阉人静静坐在帆布棚底下,以此为家。

  嘉涵娜拉.贝龚得穿过这些人,才能进去神庙。她第一次去,入内之后,就觉得平静安详。这里几乎听不到市井喧闹,彷彿隔着很远的距离。她抱着沉睡的宝宝,坐在角落,看着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三三两两前来,把红线、红手环、红纸条绑在陵墓四周的栅栏上,请求沙希德护佑他们。后来,她才发现有个老人坐在另一个角落。老人像隐形人似的,皮肤乾燥如纸,纤细的鬍鬚像光线纺成。他前后摇晃,静静地哭泣,似乎肝肠寸断。这时,嘉涵娜拉.贝龚才让自己的泪珠滚下。

  她向沙希德耳语:他是我儿子阿夫塔博。我带他来到祢面前,请保佑这孩子,请教我如何爱他。

  沙希德应允了她的祈求。

她身上多余的器官并不是女阴:阿兰达蒂.洛伊《极乐之邦》

  在阿夫塔博幼小之时,嘉涵娜拉.贝龚一直保守着祕密。她一边耐心等待阿夫塔博女阴的部分消失,一边极力保护他。就算她已生下幺子萨奇柏,仍不让阿夫塔博远离她的视线。在旁人眼里,阿夫塔博是她苦等多年才怀上的宝贝儿子,难怪她如此宠溺。

  阿夫塔博五岁那年,到手环巷一所以乌尔都语和印地语教学、只收男生的学校就读。不到一年,他就能用阿拉伯语背诵一大段《古兰经》。儘管这孩子对经文有多少了解仍是个疑问,不过其他孩子也很会背。阿夫塔博天资聪颖,对音乐尤其有天分。他的歌声甜美、动人,任何曲调只要听过一次,就能学起来。于是他的父母决定把他送到月之宫,跟哈米德汗学习印度斯坦音乐 。哈米德汗年纪轻轻,已是尤希达,即所谓大师、巨匠。小阿夫塔博从未向老师请过假。到他九岁时,已能唱长达二十分钟的巴达卡雅抒情曲,还会雅曼拉格、杜尔迦和巴拉威三种变调。

  他在唱普力亚达那希力拉格时,轻轻掠过降Re的音,就像打水漂时,石头在湖水表面弹跳的样子。他唱恰提和土木里这种半古典、半流行的歌曲时,就和勒克瑙歌妓唱得一样婉转动人。起先,大伙儿觉得有趣,甚至叫好,不久其他孩子就开始笑他:他是女的啦。他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啦。他是男的,也是女的啦。她是他,他是她,嘻!嘻!嘻!

  嘲笑让阿夫塔博忍无可忍,他不想去上音乐课了。但他是尤希达哈米德汗最锺爱的弟子,哈米德汗愿意给他个别授课,阿夫塔博因而继续跟着哈米德汗学习,但他再也不肯上学。此时嘉涵娜拉.贝龚的希望几乎已经幻灭,阿夫塔博的疗癒看来遥遥无期。几年前,他就该接受割礼了,但嘉涵娜拉.贝龚用种种藉口拖延。转眼间,已轮到弟弟萨奇柏。她知道她不能再拖了,于是,她鼓起勇气,对老公吐实。她一方面哭得肝肠寸断,另一方面,因为得以说出这个天大的祕密,终于鬆了一口气。

 (本文为《极乐之邦》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极乐之邦》 The Ministry of Utmost Happiness

作者: 阿兰达蒂.洛伊(Arundhati Roy)

出版:天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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