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涓流汇川河──八○年代台湾的香港禁书

浏览量177 点赞668 2020-07-16

明知时间仓卒、地点敏感却硬要新政府买单,碰到软钉子一点都不意外;然而,去不成香港的马英九还是透过预录向「亚洲出版业协会(SOPA)」发表英文演讲,除了「我不知道原来香港是这幺危险的地方」的轻佻揶揄,再度证实此人鸡肠鸟肚、自我感觉良好外,演说中提到「我记得七○年代台湾还是戒严时期,出版自由仍被限制,我们都是在书报摊『偷看』从香港私运过来的禁书。香港人自己都不知道,香港曾经扮演台湾年轻人突破政治禁忌的对外窗口。」箇中可议者还着实不少。

马英九轻撇党国独裁之恶,以「我们」挪移他曾有的党国帮凶角色,如此云淡风清、事不干己,无怪乎他以及他统属的政党就是过不了民主这一关卡。当然,态度好坏见仁见智,加上「假睡的人自然叫不醒」,所以也毋须太在意。倒是80年代(我的记忆年代与此人有异,就当此人活在平行世界吧)犹是禁书地雷处处布,如何在黯黑中寻光找祕笈,那就是台湾言论自由史上不能迴避的一页。

曾经涓流汇川河──八○年代台湾的香港禁书

须知,白色恐怖的台湾,「对内镇压,对外锁闭」就是它的基本模型。镇压也者,就是对「异质、反动思想」的全面压制。準此,禁书是必要且全面,管你是陷匪文人、海外骂蒋文字、思想启迪哲书、异类的民国史、台独震撼弹⋯⋯一律禁禁禁!当然,违反「公序良俗,人情伦常」的也在禁售之列。总之,查禁理由愈模糊,愈可以给新闻局、警备总部上下其手的机会。

当然,就像欧洲中世纪漫漫长夜里,依旧有苦行僧孜孜矻矻于抄写古经文,持续传接思想的光亮一样。戒严时代的台湾知青,总可以上天入地求之遍,而一旦传闻中的禁书祕笈获致,其喜悦彷彿任督二脉将全面打通般。但究其实,禁书来源大底就是政大国关中心所藏匪书,以及海外人士、侨生偷偷携进来的孤本,这些祕笈孤本必须等到影印机较普及的八○年代方有大量流通之日。于是,粗糙的禁书影印本出炉了,各大学周遭出现不少神祕的发财车,诸如重庆南路的书报摊也有让人欣喜的奇货了。

然而,禁书印行是风险极高的动作。所以,初始问世的禁书不会是马列简体字书,江湖传闻多时的《台湾人四百年史》也是到80年代后期才得以见闻。八○年代初期的禁书贩售,大多是三、四○年代的文艺小说、批蒋民主人士的文史哲作品,凡此主要货源就是香港了。

于是,有幸如我辈者就开始藉由禁书展开新兴的修分学程:

哲学方面,首由劳思光带头,《历史之惩罚》、《中国之路向》彷如天光;殷海光的角色自不容忽略,《中国文化的展望》让我认真啃读许久。总之,两光学思确实惠我良多!此外,冯友兰、张东荪、朱光潜等大师也在参拜之列,但多数是就此束之高阁、留存备用。

史学方面,郭廷以的《近代中国史纲》是我入门书,其后,陶菊隐的《北洋军阀史话》、金雄白的《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唐人的《金陵春梦》都祇当作闲书。倒是张国焘三巨册的《我的回忆》一出,那可是中共创党元老的珍贵回忆,所以又是挑灯夜读几个月,作为佐证中共早期史,其价值迄今仍未有出其右者。

文学和社科类,鲁迅、茅盾、老舍、巴金、萧军、萧红都是禁书大宗,自然不会过其门而不入;而彼时费孝通的《乡土中国》、《皇权与绅权》,以及他创发的「差序格局」都深深攫取我的目光,时至今日依然是我查访中国社会的座标。

相信和我同辈者,受益于禁书解读而思想丕变者不知凡几。这些源于或汇至香港的思想武器,按今天的说法可说是「香港因素」在起作用。而香港之所以能纳百川创多元,就在于它是大英帝国殖民地,可以在国共斗争的夹缝中挣出一丝丝自由的亮光所致。

香港危险吗?当然!彷如1942年上映的好莱坞电影《北非谍影》(Casablanca),法国维琪政府、纳粹、义大利法西斯、欧洲难民⋯⋯全聚集在卡萨布兰卡这个北非重镇,谍影幢幢浓雾下,交织流曳出浓郁的爱情、友情般。冷战年代的香港,除了国共列为谍战重地,也是花果飘零文人北望山河的寄託所。还有,香港亦是反蒋反共政客与军阀发展第三势力的大本营。因为言论自由,所以左右翼无不倾全力抒发旧时忆,这就让我辈可以由不同的座标排比汲取各自想要的内容。最重要的是,彼时香港的非中国性提供了源源不竭的异质思考。如斯的非中国性,反而滋养、丰富了中国内涵。

曾经涓流汇川河──八○年代台湾的香港禁书

曾几何时,一国两制下的香港,自由空气愈来愈稀薄。愈强调一国,香港人心就愈形遥迢,林荣基的血泪指控不会是绝响,但马英九就是听不到,或是闻不入耳。祇因他一心思慕彼等自导自演的「九二共识」,以为有习大大鸿鹄将至,自然置人民、民主呼声于度外。

台湾必须从香港例子中得知,唯有更多的非中国性才利于台湾民主,才能迂迴探触更多的异质中国。但软骨匍匐于北京一中门槛的马英九,其眼珠所见永远搆不着这样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