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怎幺「焚春」?

浏览量578 点赞475 2020-06-11

「烈焰」怎幺「焚春」?

当士兵对着和平抗议、唱歌、跳舞的示威群众开枪时,2011年爆发的阿拉伯之春就逐渐变了调。几个月后,象徵着这场变革的,不再是挥舞旗帜的平民百姓,而是手持步枪的圣战士。从突尼西亚延烧到利比亚、埃及再到几乎整个阿拉伯世界的「阿拉伯之春」,除了最初的突尼西亚成功摆脱数十年的专制统治,转型成为民主政体以外,其他不是陷入内战,就是退回原本的专制。

这些,自然不是发生在开枪那一刻。重大事件无疑有催生的作用,实际上更像是经过一段时间,和平运动滑向暴力革命。不同地方发生的不同事件促成了最终结果,这之间令人眼花撩乱的过程,成为了世人对「阿拉伯之春」变成「阿拉伯之冬」最大的困惑。

罗伯沃斯(Robert Worth)是长期居住于中东的记者,当他自认为对中东的未来呈现倦怠感,他的「自以为的无所不知」,却被开罗再一次证明错误。

不过,被证明错误的是所有人,不是只有作者沃斯而已。在2011年当初,谁又料得到阿拉伯世界会爆发全区域性的抗议与革命?儘管事后看来,谁都可以说这里那里藏着蛛丝马迹:好几个阿拉伯独裁者已经执政二三十年,民众感到厌烦;行动装置与社群网路兴起,动员与讯息传播前所未有的快速。阿拉伯世界的都市人口更多、识字率更高、大部分还是年轻人,失望于老旧腐败的政治体制。

沃斯选择用人物的视角来穿梭在这段时间的历史汪洋迷雾当中。这证明是一个绝佳的选择,因为阿拉伯之春的核心,是一场草根没有预警的社会运动。他来自社会,而不是顶端的某个领导人,也不来自某个特定的政治组织。沃斯在书中的故事与人物无疑是当今谈论阿拉伯之春书籍当中,最为丰富的;除了主要叙述的人物以外,还穿插了许多不同的人物,彼此的生命历程交织成了这场革命绵密複杂的景象,这都有赖于沃斯多年丰富的经历。但这也成了沃斯最大的挑战;选择是最困难的部分,因为每个不同的阿拉伯社会,内部都有形形色色不同的光谱存在,每个人的社会阶级观念等也都各异。

沃斯首先将本书的重点,锁定在施行共和体制的阿拉伯国家当中:叙利亚、埃及、突尼西亚、利比亚与叶门。排除了皇室统治的海湾诸国、已经民主化但是陷入教派内斗的伊拉克以及面对佔领统治的巴勒斯坦。共和体制至少在本质上,在宪法中写上了民主与公民权的基本概念。这些国家不仅是共和制,意即理论上民主的可能性。而且都凑巧的,经历独裁者超过十年以上的专制统治。

沃斯在每个国家挑选了不同视角与个人经验来「顺藤摸瓜」阿拉伯之春爆发后的发展,有些是原本参与社会运动的领袖、有政治人物,也有不起眼的普通人。他自承写书的时候忍痛割捨了许多素材,只为了留下最具代表性,让本书可以呈现流畅的故事。令人不禁好奇,在同一个时间节点,其他人又会做什幺样的事情、面临什幺样的抉择难题?又或者,同样的视角从一个国家搬到另外一个国家,会是什幺样的经验。

两个最极端的例子分别是叙利亚与突尼西亚。在叙利亚前段,沃斯描述了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女孩:阿丽亚阿里是阿拉维派,父亲是名退休军官,诺拉卡纳法尼是逊尼派,来自一个中产阶级家庭。两个人到2011年以前都不曾意识到有什幺所谓的教派问题,时局的变动一次右一次在两人的关係中创造裂痕,最后两人都远离了叙利亚,也远离了彼此。

在突尼西亚,伊斯兰复兴党的领袖拉希德加努希与贝吉凯德艾塞布西,一个是来自乡下勤工学俭才出头,一个是出身贵族的旧时代菁英。两人在无数的对谈中(多数是秘密),化解了突尼西亚几乎滑向伊斯兰政党与世俗派的内战,反而带回到建设国家的道路上。

在这两个鲜明的例子,令人不禁好奇,如果作者选择相反的叙述视角,会是怎幺一番情景。例如叙利亚里某个阿萨德政府高层与反对派将领。例如某个突尼西亚的工会家庭与乡下保守家庭。如果从不同视角来看,「烈焰焚春」会不会有不同解释?也许可以不是看到女孩猜测阿萨德政府散播仇恨教派言论,而是看到政府如何运用这些言论。当然,我们无从得知;未竟的叙述或许有未竟的解释,也可能只是另外一个悲剧的故事。

在整本书中,作者抽丝剥茧般,试图抓住问题的核心。如果「阿拉伯之春」是让国家前进的一场运动,那幺推翻独裁者之后,这个国家的现状与本质是什幺?如果独裁者像是一只章鱼抓着一艘船,这是什幺样一艘破船?在利比亚这是军阀与民兵、在埃及是赤裸的军事暴力、在叶门是部落主义、在突尼西亚,由公会跟专业人士协会接掌了革命的大旗。在叙利亚是根深蒂固的教派种族与阶级歧视,另外则因为外国圣战士的加入,成了恐怖组织的的天堂。这些「更古老更难以摆脱的东西」,是撕扯书中每个角色命运的力量。

只是,回过头来,是不是过度夸大这些既有古老的因素而忽略其他面向的重要性。例如埃及的穆巴拉克和叶门的萨雷都想传位给儿子,但却造成统治阶层内部的分歧。如果没有社群媒体传播政府暴力的罪行、教派仇恨的言论甚至「假新闻」,阿拉伯之春,可能是「阿拉伯」之春吗?而这些「前因后果」,会不会又再次坐实某种「东方主义」的刻板印象,东方的问题都是古老的、历史重演的,而西方的问题是新的、特有的。

最终,沃斯评论道,阿拉伯之春后的今天,许多人「无感、绝望,甚至怀念旧政权,还有些人栽进古老的哈里发国幻想」,作为这场「烈焰焚春」的最终注解。的确,从各方面来看,除了突尼西亚以外,所有「被烧过」的地方都变得更糟;轻则退回专制,重则陷入内战。不过,仍有许多阿拉伯人在不同地方为了自己国家奋斗,笔者个人就遇过投入数位教育的叙利亚人,为了战后的重建做準备。沃斯在序言中答应叙利亚朋友:「不要写得一副注定永远重演历史的样子。」看来沃斯是辜负他的朋友,剩下的,就有待未来历史的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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