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浏览量406 点赞614 2020-07-10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1

抵达欧洲以来最冷的一天,也是旅伴飞回台湾的日子。
前一夜,我们(不免俗地)恶吵了一架,在巴黎火车站上演咒骂与嚎哭的戏码。
我一度丢包他自己坐在售票亭的旁边,抬头望看偌大的电子看板,
不熟悉的城市名称在眼前跳耀 —— 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痛苦是最重要的。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2

準备前往欧洲大陆最西端的国家。
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瞥见了一张明信片,那是我毕生最迷恋的画作——梵谷的《在亚尔的卧室》。
离开的旅伴将未能说出口的话,都写在上头了。

我曾想过这样的事:人类根本不需要语言,应该说,在语言出现的那一瞬,神就死了。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3

因为要处理前几天在巴黎地铁上皮夹被扒的事,延误了去南欧的行程。
光是向法国方面报案,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挂念着损失的钱(一半的版税!),心神恍惚之际在切菜时割伤了小指,一小片肉被削下来。
我望着眼前一团被染红的卫生纸,第一时间想到马奎斯那篇《妳滴在雪地上的血痕》,一切是那幺莫名其妙又顺其自然,旅程如此,生活亦是。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4

与信用卡发卡公司及巴黎警方的斗智持续进行中,我的「旅人之眼」恐怕要瞎了。
巴黎如数日前下起暴雨,那天我去了蒙帕纳斯公墓,为了看莒哈丝长眠的地方。
令我相当讶异的是,她晚年的年轻恋人,杨.安德烈也在那里。
这是什幺样的情感呢?我只知道有关她的事,都得不到合理的解释,她是莒哈丝。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5

二度错过往南欧的班机,万幸有在巴黎攻读人类学的旧识救济。
经济上的压力暂时得到缓解,整个人也鬆驰了下来,天马行空,想写一些「烂情诗」或甚幺都好。
写到这里,脑中浮现莒哈丝墓地前放满朝圣者的原子笔。
说起来我也是个狂粉无误,对法文一窍不通,仍然搬了这幺多她的小说回来。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6

「我讨厌旅行,我恨探险家。」这是人类学家李维史陀在他鉅作《忧郁的热带》中的开卷语。
不时有人问我,如果遇到“writer’s block”该怎幺办?事实是,我更常为“traveler’s block”所困。
因为琐事缠身而没能如期前往葡萄牙,初始自然沮丧。但我很快重订了一张往冰岛的机票,刷卡了才开始做功课。
摆在眼前的旅行计画,大部份时候能把我从「我在这里干什幺?」的哲学深渊中「拔」出来…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7

究竟是像只鸟般自由地飞翔,还是像只鸟般孤单地飞翔?
我居然从行李中翻出「去年」要寄给朋友们的明信片。那是我第一次到巴黎,兴奋得手足无措…那时的快乐是理直气壮近手恬不知耻的。后来因为奇差的记性,没能投进邮筒便飞往南美,于是这批明信片「又」回到巴黎了。事情总是这样的,才过了一年,有好多张,已经不能(不敢)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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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3.8

再过三天,就要飞到冰岛了。
我连住宿都没订,交通完全零规划,死命地赶稿。毕竟就我的想像,在冰天雪地中要随时拿出笔电打字或回信,应该不是件容易的事…
手套、袜子和毛帽都没买,基于某种奇异的心理,我开始翻阅手边的法国旅游指南,幻想自己穿着比基尼喝着鸡尾酒,沐浴在蔚蓝海岸宜人的阳光下…
人总是这样,手中的不要,偏望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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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3.9

天气预报骗人,以为可以看到和煦的阳光,凌晨五点把自己从被窝中挖起,从住处徒步到卢森堡公园,冷风中只见猫狗两三只。
没事,我对自己说。不知道此刻的台北天气怎幺样呢?乍暖还寒了吧?
无人的公园,好处是可以恣意的拍照,和偷偷地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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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3.10

今天很不快乐。(是常态了吧!)
连着数天没日没夜赶稿,一回头只觉自己是瞎忙,身体也出现抗议的信号,终日昏沈倦怠。
这是我的版本的《忧郁的巴黎》,不是 Baudelaire 的。
「这就是自由,自由就是失去所有希望。」《斗阵俱乐部》中的经典句子,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晚上,在台湾餐厅打工的学妹,带了一锅热呼呼的排骨汤麵线回来,嗯…复活满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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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3.11

与非常重视的人,起了很大的冲突。
呆坐在散乱的行李中,眼泪掉个不停。

最后我并没有出门,算算时间,往冰岛的航班此刻想是关闭舱门了。
要写出这些事对我来说并不容易,但,去捏造一份快乐的日记,是更遥不可及的事。

2019年3月12日巴黎时间上午9点11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在这里做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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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3.12

为了躲避室友的探问(妳怎幺还在家?不是去冰岛了吗?)我整天躲在房里,灯也不开。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帘映在书桌的一角,我对于这一切感到憎恶。没有理由。
希望随着日落渐渐消失,但没有死透。躺到晚上八点左右我跳起来,急急订了一张往西班牙瓦伦西亚的单程机票。
其实我的旅费压根不容许这等任性挥霍,但我必须作点甚幺,我必须假装自己有目标。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13

可能是红眼航班的缘故(早上6点飞),抵达瓦伦西亚的时候,眼睛肿起来了,老了,二十初的时候绝对没有这种问题。好不容易撑到可以 check-in 的时间,我瞬间像被柯南吹箭放倒,扑进被窝。醒来时已经过了16小时,不是无梦的甜美睡眠,但比起先前长期的透支,已经难能可贵。
我的西班牙南部行程第一日:大睡。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14

法雅火节前夕,整座城蠢蠢欲动。
街上到处都是叫卖的小贩和神乎其技的街头艺人,包括荷枪实弹的武警。
我决定在这座城市烈焰沖天(法雅火节)的仪式最高潮前离开,往安达鲁西亚的方向前进。
突然有个想法:我生命中最好的旅行都在年轻的时候,那样美的东西,不会再有了。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15

发现在这里(Alicante)可以用15欧元的费用独享一整层公寓,二话不说联络房东:「我要加订三晚。」然后赶紧出门採买「春眠」所需的物资。幻想自己能和村上春树一样,因为在自己的故乡觉得烦就「躲」在国外,静静地写他想写的小说…

穴居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16

穴居第一日,文字产量,0。

我是不是被嗤嗤蝇给叮到了啊?好不容易将自己从绚烂的梦境中硬生生拔回现实的我,沮丧不已问电话那头的好友。
在梦里,我无论如何找不到升大学的考试答案卷,眼看交卷的时刻就要到了…
我好不甘心啊,明明写了那幺长的一篇作文,明明上场前师长和同学都很看好…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

独自在惊惧中跳起身,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我已经睡了15个小时。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17

穴居第二日,早早入睡却在午夜醒来,与同住的西班牙工程师室友随意闲聊,给他看了淡水红毛城的照片(?)
感觉得到自己的体内的步调正在降速,那种三天一座城市的行程,我已经没有心力去跟上了。
在Alicante的日子还有3天,之后便将进入真正的「安达鲁西亚」地区。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18

中了邪般,反覆睡着又醒来。
我的笔电网页一直停留在PTT的Marvel(鬼故事的版),这几天无法自拔地阅读那些与古老诅咒有关的残忍故事。
在那些被排挤而不得不集体躲到深山、代代近亲通婚的叙事中,有种令人发狂的封闭气味,那令我联想到很多东西,例如日本漫画家押见修造的「成长作品」《恶之华》,例如我长大的地方,是的,你没看错。
下定决心要穴居之后,我的确也比先前更封闭自己了,刻意创造某种「孤绝」的氛围,以为这样,就可以减轻那梦魇般的,一事无成的感觉。

穴居第三日,文字产量:这篇日记以及中篇小说的架构(后者不到50字…)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19

穴居第四日,为好友即将上市的小说写了一篇短短的推荐,修来修去总觉得很不满意。
意外地迷恋上一道当初为了清冰箱剩菜弄出来的怪异料理:

材料|
① 超市买的极便宜义大利麵
② 极便宜(是要强调几次)的鲜奶
③ 羊奶起司(在台湾较不常见)
④ 胡椒
⑤ 公用厨房标示请随意使用的姜黄粉

作法:先将 ① 用水烫熟,再倒入 ② 与 ③ ,盖上锅子焖到快乾,打开洒上 ④ 与 ⑤ ,就完成了。
这种「创意料理」根本上不了檯面,推荐给跟我一样想要佯装自己因写稿而废寝忘食的朋友们。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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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3.20

穴居第五日,在离开这个滨海的城市前(给我的感觉真的很像花莲…),终于前往所谓观光亮点的 Santa Bárbara Castle  一探究竟。
建物不高,但坡极陡,尚未爬到一半我就放弃了,坐在路边哀伤:体力这玩意,真是退化得很有效率(笑)。
週围的街景倒是很精緻,顺手拍了一张,不料把三个朝我走来的路人给拍进去了。

我兀自想像他们是很快乐的,应该要更蹦跳点奔下阶梯,对了,就像楚浮《夏日之恋》的经典画面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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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21

我将路线更改成沿着海岸线一路前往直布罗陀海峡,于是我将错过格拉纳达、哥多华等那些热门的景点。
早上九点左右被编辑提醒要交稿的讯息吓醒,才注意到今天是星期五,立刻从温暖的被窝中爬出来,一看天气预报:7 度,阳光普照。
今天要搭 Blablacar(欧洲流行的共乘型态交通工具),前往下一个叫做 Almeira 的岸边城市,其实我也不知道除了海,那里还有什幺。

有海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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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3.22

暂停计算穴居日,因为今天都在移动。
载我的共乘司机是英文颇好的当地人,我们交换了一些对西班牙的想法,他建议我选择住宿时,尽量往居民开设的Airbnb找,热门观光地即便是一房十二人床的大通舖,价格都令人咋舌。
我知道,我说。接近4小时的车程,我们经过很多地方:开挖到一半的「半屏山」、裸露的钢筋和毫无美感的涂鸦、被画上鼻毛的人物看板…
「Welcome to the Real Spain.」司机笑着说,并不回头看我。「哪里都是一样的,」我回他:「当个观光客总是比住民愉悦轻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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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3.23

陷入停滞的状态,看什幺事都用充满恶意的眼睛。
订好了六月初回台湾的机票,花了整天的时间在网上看房子(那个…说好的闭关呢?)
窗外是湛蓝的海,我把房门紧闭,想的全是不在眼前的事和美好却遥不可及的字眼:安全感、猫咪、阳台和红色的懒骨头。
穴居日第八天,被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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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3.24

穴居第九日。
我在列队中感到困惑:「要去哪里?」身旁的人也一头雾水,只知道是友人的丧礼。
抵达会场,白布突然掀开,谜底才揭晓:是他。一个文学圈的朋友,怎幺会走得那幺早?
我陷入巨大的恐慌和痛苦,和其他人抱在一起,哭到没法换气。

从梦中醒来,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仍然鲜明,我赶紧穿上外套,走到厨房想泡热咖啡,余光瞥见长沙发上有条魅惑的紫色毛毯,包覆着一只酣睡的猫咪。她叫Kitty,是民宿主人的猫,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偷拍了张照片。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25

旋风式大病一场,原因不详(我猜是吃了自己做的海鲜炖汤而食物中毒,真讽刺)。
连夜上吐下泻,身心理都被掏空的感觉,到后来根本无力下床,便抱着床边的垃圾桶狂沤,后脑勺彷彿有人在打地基。等到病势稍缓,我闭着眼听海明威《一个乾净明亮的地方》(短篇小说选)的有声书,听到一段话,差点涌出感激的眼泪。

「当你去了该去地方、做了该做的事情、看了该看的风景,你用以写作的器具也将变得迟钝,失去锋利。但我宁愿让它折弯、变钝,好明白我必须重新锻鍊、敲打、磨利他,好明白自己还有东西可写…」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26

病情似乎没有那幺单纯(李组长眉头一皱),第二天转醒,以为自己好多了(至少能稍微进食),赶快打开笔电想赶上落后的进度,却发现光连再熟悉的打字都错字连篇。

翻开记事本想写日记,却连手都握不好笔。「我可能快死了。」在这趟到目前为止说实话并未很尽兴的旅程上。「你在害怕。」手机另一端的朋友问:「你在害怕什幺?」查询一下小镇的诊所或医院,觉得还是等3/27号搬到市区的新住所再说会比较好。

发现喜爱的泰国歌手出了新单曲,就这样 repeat 了一整天,Phum Viphurit 的《Hello, Anxiety》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27

告别了有狗可以玩、有猫可以狂吸的住所,我拖着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移动到市中心的民宿去(我不会承认是有ZARA的地方)。整理行李的同时,也要好好和房间的每样摆设说再见,从毛毯到戴着耶诞帽的小熊,写满各国语言的「欢迎」的白板…

「你的房间不是你的房间。」我默默想。

在这住了五天五夜,讲了好多电话做了好多梦,写了好多句子,却都没能凑出一个完整的情节。或许当下以为是碎片的那些,不小心就串成了人的一生。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28

穴居计数器自动炸裂,不算了。
自从兴沖沖下厨,反而导致自己肠胃炎到神智不清后,暂时放弃了对自炊的热忱,都跑到咖啡厅解决口腹之慾加写稿。
浏海长到遮掩视线的程度,整个人看上去更没精神、更了无生趣了。
突然想起七、八年前在曼谷的小巷子剪头髮,不谙泰语的我找了一推图片给阿姨参考,一方面也抱着壮烈成仁的决心,后来阿姨神手剪出了我要的造型,我心怀感激问她多少钱。35铢,阿姨茫然地说。
P.S 泰铢和台币约 1:1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29

起床,沖杯咖啡加鲜奶,打开电脑。这是我一天的开始(因为恶梦吓醒而打手机给朋友们大哭是另外一种常见的方式)。
看到我几週前才放弃的、前往冰岛的(相对廉价)机票的航空公司宣布倒闭的消息,当下愣住了,有种「莫非这辈子再也不能去了吗…」的恍惚感。(真是无聊的被害妄想)。

回头检视这趟未尽的旅游,放弃了那幺多张机票,就像好多次站在路口,脚下有许多条路径,随便选择其中一条走,就会被引导至截然不同的地方去。乍听之下,换个国家玩个把月以上是很刺激的事,但我越来越觉得:你是谁,就会吸引什幺样的生活找上你。

命运固然未可知,其实也没有那幺难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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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3.30

月底(没错,再过两天)有份非常重要的稿件要交了,心底很乱,徬徨而无地。
任何有死线的事情都让我死去一点点。
这里的超市週日是不开的,因此在週六早起出门去採买两天份的食物。逛卖场的时候最容易真切感觉到孤独:一个人吃饭,很多菜都不好买。想到这里,我抓了一大袋小熊软糖。
回住处的路上经过海,顺手拍了一张。阳光下的海面总是令人神往,波光潋灧。这大概是所谓的神蹟吧。today


手写日记三月徐珮芬

2019.3.31

从国中二年级后,我就没再写日记了。
回顾这一个月以来所记下的事情,多半是悲观且无用的。然而我已经知道:生活便是建立在无尽繁琐、且当下往往察觉不到意义的细节上。(总以为明天会更好,结果并没有)与神话无关,与远方的革命无关,也很少有谁敢说自己真正经历过轰烈的爱情或确实苍凉的死别生离。(按下一个「确定封锁」就 Bye-Bye了。)

平庸到怵目惊心,这是我透过自己的日记理解到的真实。

愿一切安好。